1983年夏天,印度河上游的一场洪水,让巴基斯坦北部几座村镇几乎被冲得面目全非。河水暴涨、山体滑坡,那一年以后,巴基斯坦水利部门反复提到一个词——大坝。也正是在类似的背景下,被称作“巴基斯坦三峡”的迪阿莫—巴沙大坝,逐渐从纸面设想,变成全国上下绕不开的话题。
有意思的是,这项工程在巴基斯坦官方文件里出现的时间,已经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计划之宏大,目标之明确,却整整拖了四十年才算真正迈出实质性一步。项目总投资预估在一百四十亿美元左右,光这个数字,就足以压得一个发展中国家喘不过气来。
表面看,是“没钱办大事”;往深里看,这座大坝背后牵扯的,却是印巴分治后的历史恩怨、水资源博弈,以及大国之间的角力。而最后真正把这个项目从“纸上大坝”拉回现实的,还是来自中国的工程力量。
一、从克什米尔到印度河:一条河上的纠葛
要理解巴基斯坦为什么非要冒着各种风险建这座“大坝中的大坝”,绕不开一个老问题——克什米尔。
1947年,英属印度走向终结。那一年,时任总督蒙巴顿抛出了分治方案,以宗教信仰为主要依据,将大片领土分给新生的印度和巴基斯坦。表面上看,似乎照顾到了“印度教归印度,伊斯兰教归巴基斯坦”的思路,可在操作层面却留下了很多缝隙。
克什米尔地区就是最大的裂缝所在。当地百姓多数信奉伊斯兰教,按宗教划分更接近巴基斯坦;掌权的土邦王公却倾向于印度。统治阶层与普通民众想法南辕北辙,两边国家都觉得有理,结果就是一场又一场冲突。
1947年至1971年间,印巴围绕克什米尔爆发了三次大规模战争,战线拉拉扯扯,地图上画来画去,到头来形成了一个尴尬局面:克什米尔被实际分割控制。印度握着中部和南部的大片高地,巴基斯坦则控制着北部和部分西部,多为较低山区和河谷。
地势的差异,直接带来水源话语权上的差距。因为贯穿这一带的印度河,发源于喜马拉雅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入境印度,又流入巴控克什米尔和巴基斯坦本土,是巴基斯坦农业命脉所在。下游的巴基斯坦天然要仰仗上游的印度“手下留情”。
二十世纪中叶,印巴围绕水资源争执不断。经过漫长谈判,1960年才在世界银行斡旋下签署了《印度河水资源条约》,约定在一定条件下,两国对相关支流和干流的使用,有一套大致框架。其中一个关键点,是上游大规模水利设施的建设,要尽量避免危及下游用水安全。
书面协议摆在那里,在和平阶段还能彼此克制,一旦局势紧张,是否严格遵守,就很难完全心安了。尤其是在经历多次军事对峙之后,巴基斯坦方面愈发担心,一旦印度在上游控制住蓄水调度能力,下游的农田、城市乃至军队补给,都有可能被“掐住喉咙”。
也正是在这种忧虑之下,巴基斯坦水利和能源部门开始反复讨论一个方向:在自己掌握的上游河段,搞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大坝”。不仅要解决电力短缺,还要有足够的库容,作为调节印度河径流的“安全水库”。
迪阿莫—巴沙大坝,就是在这个思路下逐渐成型的方案。选址位于巴控地区北部,靠近吉尔吉特—巴尔蒂斯坦一带,地处山高谷深的河道收缩地段,地形看上去非常适合修高坝大库。但问题也跟着来了:这里正是印巴长期争议区域之一,一旦动工,很容易被印度视为“对现状的挑战”。
巴基斯坦内部很早就有人提醒: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水利工程,而是夹在政治、军事、经济多重夹缝里的“硬骨头”。
二、资金困局与外交压力:一百四十亿的难题
从技术设想看,迪阿莫—巴沙大坝的目标很清晰:大坝高两百七十多米,库容达到百亿立方米量级,装机容量超过四百五十万千瓦。按照巴方的测算,一旦建成,能够承担全国三分之二左右的新增发电量需求,还能明显提升防洪能力和灌溉保障。
听起来诱人,但摆在眼前的现实是,巴基斯坦当时的国力与财政,很难独自完成这种体量的超大型基础设施。上世纪八十年代提出构想,九十年代反复论证,到二十一世纪初,巴基斯坦才真正向国际社会公开寻求资金支持。这已经是该国历史上第一次为单一水电项目正式开放大规模海外直接投资。
估算总成本约一百四十亿美元,对于很多国际金融机构来说,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数字。亚洲开发银行审查项目后认为,单凭一家的资金能力无法完全承接,其他多边金融机构也顾虑颇多。美国国际开发署看过方案后,更是对动辄上百亿美元的贷款张口结舌,最终保持距离。
巴基斯坦政府为了吸引投资者,可以说是把条件开到了极致。施工期全面减免税费,水电站投入运营前五年所得税全免,还附带许多配套承诺:一旦融资成功,将优先与出资方合作推进其他水电工程,例如规模同样不小的布吉水电项目、帕坦水电项目等。
在纸面上看,这是一份相当“豪爽”的邀请。但资本算账往往很冷静:建设周期动辄八九年,地区安全环境复杂,克什米尔争议又时不时冒头,做长期投入的风险太高。结果就是——项目推介会开了不止一轮,真正愿意掏大钱的,几乎没有。
大坝计划一度陷入停滞,相关文件上反复标注的,是“再评估”“再论证”这样略显无奈的字眼。就在这个时候,中国的名字被越来越多地提起。
三、中巴合作的波折:从备忘录到“拒绝资助”
中巴之间“比山高、比海深”的说法,在两国民间已经流传很多年,这并不是一句客套话。从道路、港口到能源、通信,两国合作的项目数量极多。尤其是2013年提出的中巴经济走廊构想,更让两国在基础设施领域的协同,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2013年5月,中巴经济走廊的远景规划在高层访问中被正式提出,目标就是加强交通、能源等多个领域的互联互通。到2015年4月,这一走廊建设被正式启动,涵盖公路、铁路、港口和电力等一揽子工程。
在这种大框架下,迪阿莫—巴沙大坝的意义就不一样了。它不再只是巴基斯坦一国的能源工程,更被视为整个经济走廊上的重要水电支撑节点。对于中国企业来说,在海外承建这样一座大坝,也是一种技术和经验的全面展示,与此前参与的三峡工程、溪洛渡等形成呼应。
2017年5月13日,中巴双方签署水利合作备忘录,其中就包括成本预计一百四十亿美元的迪阿莫—巴沙大坝。双方当时的设想,是用大约九年时间完成建设,让这个延宕多年的项目真正动起来。
当时曝出的方案中,中国企业不仅参与承建,也参与融资安排。部分报道提到,中方曾提出以巴基斯坦境内已建成的一座水电站作为抵押,以便获得包括项目所有权、运营维护和安保等方面的权利。这种“投融建管一体”的模式,在国际基础设施合作中并不罕见。
就在中巴合作传出积极信号的同时,印度方面的态度迅速表明。中巴签署备忘录当天,印度外交部门公开表达“关切”,强调一切活动都应“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话里话外不乏对中巴经济走廊以及迪阿莫—巴沙大坝选址的质疑。
更敏感的是,印度媒体借此大做文章,宣称中国借修坝之名,实际上是在“偏袒巴基斯坦在克什米尔问题上的立场”。甚至有评论把中国对迪阿莫—巴沙的融资支持,说成是“打开了资助巴方的闸门”。
面对这些声音,中方的立场表述相对明确:克什米尔问题属于印巴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中方在这一问题上的态度没有改变;基础设施合作属于经贸范畴,不涉及对争议领土主权归属的判断。同时,也希望印巴双方通过对话妥善处理矛盾。
然而,外部压力、舆论炒作,再加上内部对项目条款的不同看法,让这次合作出现了转折。2017年11月16日,巴基斯坦水利主管部门主席在议会相关委员会上宣布,巴方将拒绝中国对迪阿莫—巴沙大坝约一百四十亿美元的融资安排。
原因被概括为一句话:部分条件“无法接受,不符合巴基斯坦利益”。尤其是用已建大坝作抵押、涉及项目所有权和长期运维权的条款,在巴方部分政治力量看来,会对国家在关键领域的控制权造成影响。
这番表态一出,很快引起外界对中巴关系的各种猜测。一些评论担心,这会影响到中巴经济走廊的整体推进。对于这种解读,中方官方回应相对克制,强调单一项目的变化,不影响走廊建设大方向,也不改变与巴基斯坦在更大范围内的合作。
但对于迪阿莫—巴沙大坝本身来说,这次“拒绝资助”带来的实际后果非常直接:项目又一次被打回到“资金来源不明”的起点。巴基斯坦不得不重新考虑,用什么方式来为这座巨型大坝筹钱。
四、中企再度出面:四十年磨一坝
2017年的那次议会报告里,巴方提出了一个新思路:迪阿莫—巴沙大坝的建设资金,改为以国内筹措为主,对外借贷为辅。水利水电开发署计划从自身发展经费中,每年拿出大约十八亿元人民币左右,持续九年,累积接近一百七十亿元人民币。同时,该署再承担约百分之二十的资金份额。
从纸面上看,这是一种“咬牙自己干”的做法,显示出一定决心。但稍微算一算账就能发现,即便国内凑出这部分资金,与总投资规模相比也只是其中一块。更关键的是,这种缓慢攒钱的方式,很难支撑起一个建设周期集中的巨型工程。
资金问题没解决彻底,开工时间就一拖再拖。更棘手的是,哪怕有钱,真正敢接、也接得住这么大体量项目的承建方,在全球范围内并不多见。巴基斯坦内部就曾有人直言:“能建三峡的公司,才有可能镇得住这座大坝。”
迪阿莫—巴沙大坝被称作“巴基斯坦三峡”,并不是夸张。大坝高度、库容、安装容量、地质复杂程度,加在一起构成了极高的技术门槛。世界上真正大规模干过类似工程的国家和企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中方企业自然是绕不过去的选择。
问题在于,不久前双方刚在融资模式上产生过分歧,外界难免质疑:还会不会再合作?怎么合作?条件怎么谈?这些问号一时间都悬在空中。
转机出现在2020年前后。经过几年的来回权衡,巴方在坚持主要资本控制权的前提下,重新向中国企业抛出了橄榄枝。这一次重心从“项目所有权和融资捆绑”转向“工程承建和技术合作”。
中国电力建设集团旗下的巴基斯坦边境工程局,最终与巴方签下了接近一百九十五亿元人民币的合同,聚焦的正是迪阿莫—巴沙大坝的建设任务。双方约定,由中企和巴方联合实施工程总承包,资金来源以巴基斯坦自筹和多渠道融资为主,中方侧重工程和技术输出。
据巴基斯坦官方发布的信息,2020年,大坝项目正式举行启动仪式。拖了四十年之久的计划,终于从文件堆里走到了工地上。
启动仪式那天,有巴方官员看着印度河河谷的现场,忍不住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回,总该盖起来了。”这句话听上去普通,却透着几分难得的释然。
从1980年前后提出构想,到2020年项目实质性启动,中间整整四十年。期间有过高调宣传,也有过低调沉寂,资金缺口、外交压力、国内争论,一个不落。最终真正落到“干起来”三个字上的,离不开中国工程企业的参与。
从技术指标看,迪阿莫—巴沙大坝完工后,将是一座集蓄水、防洪、发电多功能于一体的巨型水利枢纽。两百七十多米的坝高,使其站在世界高坝之列;百亿立方米级的库容,让它成为印度河上的关键调节节点;超过四百五十万千瓦的装机容量,则给巴基斯坦全国电力系统增加了一个“重量级发动机”。
当然,这样的工程,并不是签完合同、办个仪式就算万事大吉。高海拔、强地震烈度、复杂地质条件,加上气候条件多变,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对中方参建的工程人员来说,这既是一次技术挑战,也是一次形象展示。
回头看这座“巴基斯坦三峡”的曲折命运,有几点很难忽略。水资源安全,是一个国家长期不会放松的战略问题;基础设施合作,在一定程度上,是国家关系和信任度的折射。巴基斯坦在最关键的水利工程上,多次把目光投向中国,并非偶然。
对于中国来说,大型水电项目领域积累的经验,被越来越多地用在境外合作中。从三峡到金沙江,从国内梯级电站到海外大坝,这种持续几十年的技术积淀与管理经验,是很多国家看重的地方。迪阿莫—巴沙大坝的故事,只是这一长串合作案例中的一个,但它的时间跨度、政治敏感度和技术难度,又让它显得格外醒目。
按照公开规划,这项工程的整体建设目标指向二〇二八年前后。那时,如果站在印度河谷抬头望去,一座混凝土巨坝横贯山谷,高水位的库区向上延伸,与雪山和冰川连成一线,对于巴基斯坦来说,这不仅是一个新的水电枢纽,更是一段持续半个多世纪的水资源博弈中,极具分量的一步。
